強盜上茶樓
西風
29.12.2008 - 29.12.2008
一碟接一碟的點心魚貫地出現在我眼前的桌上,熱氣騰騰而上。我吞一吞口水,拿起筷子。不用急,從口袋拿出相機對住食物不斷地拍照,旁邊的友人甚至拿起筆記本不知在寫什麼。同桌的客人見狀,也許會以為自己遇見了神秘的米芝蓮食探。
這個地方在中環威靈頓街,開業至今已經有八十年的歷史,是香港二戰前保存至今的老字號。以前一代粵劇名編劇南海十三郎曾經常常在此食霸王飯,今日我兩腳一叉,學那入世瘋子慨嘆「壯懷如我更何人!」。也許今日的蓮香跟十三郎在六十年前見到的沒有很大分別,此處保留住很多舊式茶樓的特式,這是根據和我同去的朋友(一個中年漢)所說的。沒有人會帶你入座,客人要自己找位子,真正的「自便」,找不到?誰有空管你!![]()
即使是上班日子,這裏的午市時間還是很忙,周圍站滿了等入座的人。我們只有兩個人,找位子算是比較方便。我們分頭在茶樓團團轉,一見有空位子,打算走過去時,已見有其他武林高手一屁股坐在其上。最後我們一左一右站在一張四人的小圓桌旁邊,眼睜睜看著人家大吃大喝。我們好像一對門神默默守候在幾個客人身邊,客人見到兩個背著行李,一肥一瘦,穿著斯文,長相卻有點似強盜,其中一個戴著大陽眼睛,兇神惡煞,大概袋中背著的是AK-47之類的恐怖分子常用槍械......後面有如此厲害腳色等候,客人自然乖乖地快快食。饒是如此,都要到二十分鐘後兩位惡霸才等到一處容身之所。![]()
甫坐下,一個穿著白色襯衣(不是雪白的,有著陳年的茶漬)的男人「親切」地走過來,快速清理好上手客人的食物殘渣和碗筷,同時大聲問:「多少位?」「兩位」我答道。「要什麼茶?」「普洱」。他又問「另一個呢?」...三十秒後,我們前面出現了兩盎普洱茶,一人一盎。敏捷的樓面又放下兩雙筷子和杯碗,全部都放左桌上,但感覺不夠乾淨。最後朋友弄來了四對筷子──本來他問小二要四隻,大概小二有點聽力不足,竟然給了他四對,我倆只好把多出的兩對都當成二人間的公用筷子。
上次來時我領教過這裹的水仙茶,綠茶竟然做得出潮州人泡功夫茶的效果,有澀口的奇效。今天學了個乖,嘗試馳名的普洱茶,第二泡茶濃濃的味道在口中久久不散,不錯,而且暖胃。經過操練後,我重新學會了用茶盎倒茶,茶水都倒左杯中,而不是桌子上,不致做成以往水浸的場面。盎盛茶的容量大約是一杯半,不夠水就打開盎蓋着樓面加滿,樓面會用一個大水煲在半空中倒下熱水,看起來有點危險,生怕熱水會往我頭上倒。不怕,小二們好像表演雜技一樣,四平八穩的倒在茶盎內,絕對滴水不漏,剛剛好不會滿潟,家庭觀眾,特別是小孩子千萬不要亂學這架勢,因為小二都是經過長年訓練的。![]()
今時今日香港的現代茶樓都採用落單叫點心的方式,而蓮香樓還保存有手推點心車的舊特色,點心車都是由女待應推動在室內來回叫賣,叫我們垂涎三尺。別誤會,所有女待應的兒女們年紀大概都比我還要大,真正令我們流口水的是車上的食物,我們都餓壞了。![]()
飲了一口茶,同伴叫停了經過的大姐,這大漢並沒有揮刀大叫「搶劫!」,而是禮貌地問她要了一籠山竹牛肉,並乖乖給帳單讓大姐在「中點」一欄蓋印。大姐見這兩個來吃飯的人都不是霸王,於是細心地問:「要不要下喼汁?」「要!當然要」大漢馬上。於是山竹牛肉乘著蒸籠,由車上空降到我們眼前,好像明星似的,一露面就被兩個鏡頭對焦,加上四雙眼晴注視(同桌的還有另外兩位客人)。我們等了許久,肚子裹早打了好幾十個雷,牛肉球的樣子很吸引,拍照後的下場最後依次送入兩把大嘴巴。![]()
蓮香的牛肉球真的是用牛肉做的,跟坊間有點不同,,貨真價實,真材實料。牛肉球剛剛食完,肥強盜大概意猶未盡,快步離開座位後轉眼間又帶來一籠貌似燒賣的乾蒸牛肉,實際上只是一隻披了薄紗衣裳的牛肉球,跟牛肉球一椒好吃......我的位子周圍有厚厚人肉做的屏障,我擠在中間出不了去(特別是被身前的強盜佔了唯一出口),所以我可以一邊「嘆」著我的普洱,任同伴拿着點心單四出覓食,好像搶劫時的幕後主腦,坐享其成。![]()
每逢一位大姐推車出來,總會有很多人圍著她等蓋印要點心,就好像要簽名和香吻般,不知道她們是否享受這種每日明星出遊般的生活呢?狂蜂浪蝶來之不盡,大部份更擅自毛手毛腳(打開蒸籠),偷窺內裹的叉燒包,蓮蓉包,奶皇包...大姐似乎有點吃驚自己竟然有如此的市場,揮手打向一眾「咸豬手」。蓮香樓常常上演類似的熱鬧場面,因為只要遲幾秒,最後一籠心頭好已經被其他人拿去。「我要乾蒸燒賣!」那位大姐看一看身前的手推車,對我攤一攤手,無可奈何對我說「最後一籠沒有了!」五秒前,我眼白白看著最後一籠乾蒸燒賣離我而去。
小時侯,上茶樓是一件少有的開心事。難得會一家人去飲茶,飲茶是解放的時刻。反正帳單不是我付的,於是任單上佈滿一個個藍色的印。我只管穿梭於一架架的點心車之中,然後把一家人桌子放滿蝦餃燒賣腸粉春卷。怕吃不完?我小時的胃口比現在還要大(必要時),只要拼了命地食,消滅一桌食物不難。難以相信現在的我竟然不是身邊那一個肥強盜的身型。
正當我慢慢享受眼前的點心,恍惚見到我小時侯的影子,這個中年人夾了一件點心,在咀嚼間就急不及待地離開椅子,在這狹窄的走廊間左穿右插,衝向不遠處的點心車。我在遠處看他的行動已經有所收獲,就開始清理一下眼前空間小得可憐的桌面。他的收獲今次是棉花雞。這不是棉花做的雞,也不是有棉花口感的雞,應該說是棉花和雞,雞就只有小小的兩塊,一人一件,其餘都是一塊塊白色的棉花。平時吃得多了,這次我卻忽然略有所思,問道:「棉花即是什麼」。肥強盜答道:「魚肚,順帶一提,我不吃棉花的。」我白了他一眼,把棉花都浸在蒸雞的精華(雞油)之中,肥不肥的問題早已拋到九霄雲外,咬一口,油脂的香味在嘴巴內揮發,真有衝動想學一下食家蔡瀾,大叫一聲:「脂肪萬歲!」
那大孩子只食了那塊挑走了雞皮(真是罪過!)的雞肉,懶理我要一個人消滅一大堆棉花。接下來他上演了一場“我為包狂”,推著裝滿各式包點的點心車成了眾人的目標,十分易認,因為是一個兩層大型蒸籠,大孩子來回了三次,第一個登場的是馬拉糕,很大的一塊,看著就有點覺得飽。只是開始而已,再來粉墨登場的還有兩種不知道內有什麼乾坤的包點,我看傻了,擔心眼前的食物是否真的能夠全部清理:也許友人久別舊式茶樓,有點得意忘形。童真沒有年齡界限,但我肚子的容量卻十分有限。再望一眼他的大肚子,立即放下心頭大石,殊不知我已經跌入陷阱之中...
焦急的等待朋友用筷子把馬拉糕一分為二,我把比較大的那邊留給他(實際上沒有分別),有雞蛋香味,而且咬下去鬆軟,難怪每次大姐一叫“馬拉糕”就會出現人潮。朋友不在的時侯,旁邊一個獨行女士問我那個卷狀的是什麼飽點,我答不上來,只好立即咬了一小口,答案是臘腸卷,雖然我不太喜歡臘腸,不過咬了一口就只得整個解決。![]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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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日的高潮是鵪鶉蛋燒賣,自我剛才已五秒之差失去乾蒸燒賣之後,我就不斷的向朋友一再強調要吃這點心。終於給我等到了,多虧了他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搶了一籠回來(這個點心很受歡迎,常被一掃而空)。鵪鶉蛋燒賣即是在正常燒賣餡料,豬肉和蝦之上,再加上一粒小小的鵪鶉蛋,再用一層薄得透明的粉皮包住。此燒賣外表好像女孩子的臉蛋,白裡透紅,比一般燒賣多了一層口感,味道來得更加豐富,除了有鮮蝦和肉味外還有一陣陣蛋香。難能可貴的是其製作工夫的繁複,要先連殼煮熟鵪鶉蛋,再逐隻剝殼,還有點心師傅做燒賣時的巧手,要在每一個步驟都小心不弄破鵪鶉蛋的表面,最後是對火喉的控制,確保鵪鶉蛋在整籠燒賣蒸好的時侯不會過熟破壞口感。單憑想像就感到這點心製作過程的繁複,難怪很少在其他酒樓出現,要吃,就得來蓮香。![]()
我本以為這燒賣是豬肉餡的,不料真的有蝦肉,也許是我幸運,因為沒有人會跟我分享這美點,身邊這肥強盜是不食蝦的(聾了的蝦除外),但始終獨食易肥,所以我最後三隻鵪鶉蛋燒賣裹食了兩隻半。為什麼是兩隻半?因為我分了一粒鵪鶉蛋給不食蝦的人,算他半隻好了。
每次有食物來了,我們即使已經流下三尺口水,也不忘先為它們拍下一兩張遺照,作為日後悼念這些食物時的回憶。吃了幾種點心總算解決了肚子裡的基本民生問題,於是我開始在位子內拿起相機向四周圍拍照,儘量不把鏡頭轉向其他客人,以免引起誤會。蓮香樓內值得拍的不止是食物,還有很多陳年古董,舊式銅製風扇,還有洗手間的特色標誌......這些東西跟蓮香樓經歷了多少的歲月,碩果僅存的展現在新一代的眼中。![]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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友人也在拍照,然後就在褲袋中抽出一本筆記本子,開始埋首其中。我知道他在寫下靈感,也不去打擾他。旁邊有一個中年漢很好奇,伸頭去看他寫了什麼,但很快就放棄了,或者是他看不明白,也許是知道我也在留意他。我突然發起奇想,覺得我們有點像米芝連的食探,要知道食探的樣子總不會顯出秘密身份的,誰會想得到這兩個一大一小的強盜竟然是食探?假如我們真是米芝連食探的話,假如有朝一日我可以當上這工作的話,假如我可以用人家的錢去食盡美味的話。太多太多的夢想,雖然未必可以實現,不過想一下總是有趣且滿足的。
有七成半飽了,最後還端來了一客雞扎。我心情很複雜,肚子和舌頭一個已經嚷着受不了,一個還想吃。很自然的,我選擇了繼續吃。面對如此美食,教我如何停下來?這雞扎是由腐竹包住豬肉雞肉和魚肚(前提的棉花),友人挑開了自己那塊雞扎,夾了一口腐皮,我也照著做把雞扎分屍。不知甚的,今次的雞塊比先頭的棉花雞大很多,所以也更加吸引。用腦子想一想都知道沒有可能提供新鮮雞,入口卻仍然有油香四散的效果,而且肉質很滑,食著這滿口黃油有點不相信這是冰鮮雞。始終雞,真是肥的好,而且蒸,不失為逼出雞的精華一個好方法。![]()
問題來了,友人是不吃棉花的,那豬肉他覺得太瘦,也讓給了我。我不忘前面還有一個圓形的飽點,「這是什麼」,“蓮蓉包”。我向他示意我已經很飽了,請他替我解決那個棘「肚」的蓮蓉,問他飽了沒有。他表示自己不算飽,我讚歎他的食量,在古代時一定是當丞相的好材料(宰相肚裡大得能撐船)。他說:「其實你吃得比我多」回想一下,原來所有魚肚,燒賣還有瘦肉都是我吃光的,喚!中計了!但再換一個方向想,大家付錢時是一人一半的,我反而是佔了便宜,所以就轉而感激他。
那蓮蓉包什麼辦?同伴鼓勵我盡力試一下。好!拼命上吧!怪了,咬下這感覺有點像中秋節吃的一種食物。這個包實際上是一個月餅,充實的蓮蓉餡,還有一個蛋黃,根本是一個披了不同外衣的月餅。好吃!但吃不下去。畢竟要一個已經九成飽的人再吃月餅是很辛苦的。但我不想浪費食物,尤其是口前的美食,於是一邊飲茶沖去肥膩一邊努力。友人取笑我吃得好似在受苦刑一樣,的確,吃美食吃得如此辛苦的人真的前無來者,只我一人。![]()
走到收銀處結帳,滿肚腸肥的代價不過一人六十多元,十分划算。離開蓮香樓,走下那條已有八十年歷史的階梯,回頭拍了一張照片,好似恍如隔世,畫面中我們剛走出來的那個地方發出的曙光,竟有如天堂。我們似從桃花滅離開一樣,不過這兒隨時都是可以再來的,只要不怕遠。![]()
離開後我們在對面馬路留了一會兒,為兩層高蓮香樓留影。很想試一下這裹的灌湯餃,於是我倆相約好下次要早點來,乾脆就六時半吧。走的時候我問肥強盜。「你很餓嗎,幹麼好像瘋了一樣拿食物?」不料回答是「不,只不過是貪新鮮而已!」真不知我該好氣還是好笑,好一個大孩子!...。
发表人: 西風 28.01.2009 7:29 PM 收藏在 Food | 香港







